晚饭之后,小路环绕住地所在的附近散步。附近有两处农贸集市,露天,有专人规范秩序。穿越市场时,亦穿越了一条充满浓重气味的通道。新鲜抑或正在氧化的蔬果气味,鱼肉蛋及牲畜的腥膻味,烙饼的葱油味,面食的碱味……最强烈和稠密的,是人的气味。汗的挥发,讨价还价的口腔裏的气味,衣服的气味,刚烫染不久的头发的气味,劣质香水的气味,种种,形成一个似有形、有重量的不可分割的固体,紧紧将每一个过路人的身体包裹,如同深水一般在身后打起漩涡然后瞬间陷入凝固。这种地方对于他难以忍受,在对此地粗略了解之后,大步转回自己的住处。
上楼之前在小烟店裏买了一包,然后走进电梯。
电梯在他眼中是一个微妙的东西,是连接生存与生活的密道。无声紧闭的金属门有隔绝世俗尘嚣的功能。在短暂的眩晕之后,展现的是属于自己的密闭空间。远离尘土、噪声、以及浓密的人的气味。不论何时何地,有电梯的高层住宅都是他生活的必须。
若无法逃离,就选择隔离。
时至今日,在彻底扫除和短暂的居住过后,屋中原有的气味消失殆尽,空气裏唯余自己的无形痕迹。淋浴、内衣、穿过新购置的踏毯,他坐到窗前,看细风从架在窗臺的趾缝间滑过,迎风点燃心爱的果味香烟。
烟身洁白,叼在围着白色浴巾的男孩口中,窗上映出饱满而飒爽的影子。他从未主动吸烟入肺,烟气入口,短暂停留,徐徐而出,雪茄客般的习惯。
对于烟草,他只迷恋点燃和慢慢化为灰烬的过程,而非吸烟本身,因此他只弄烟而非吸烟,是恋烟而非痴烟。而弄烟的时候,又必是开窗的,烟气遭遇城市上空的新鲜空气,会变得清新馥郁,令人神怡。
他认知的香烟就是这样一种东西,一种散发着雅致安静而甜腻香气的东西,点燃之后,气味厚重怪异,仿佛有了一张令人生厌的粗鲁面孔;一旦和新鲜空气混合,便又美妙轻快无比。而冷静的烟蒂的气味,却让人作呕。
这个过程,与人的一生极为相似。
他正处在点燃着的阶段,正与这个城市上空的新鲜空气混着着,安静而愉快着。
这种愉快是由衷的。这个城市与原来生活的相比,更安详、更洁凈、更随和,与他内心设计中的城市几乎完全吻合。他庆幸能够在这个地方生活,虽然新的生活尚未完全展开。
较之乡村或山野,他认为自己更适合城市生活。城市可以在进化中丰富起保证自己生活的构成,这就是城市对于他最大的作用。但他反对享受城市的说法,城市繁重的交通、无聊的设施、覆杂的气味成分、不可避免的污染、日渐硬化的物质特征与享受二字相去甚远。
活在其中,但保持着距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