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树的阴影在地面爬行，林琳蹲在幼儿园后墙根，雏菊围兜上的泪痕叠成深浅不一的岛屿。卡在树冠顶端的粉色气球被铁丝网割出裂口，像她昨夜摔碎的牛奶瓶，正随着风发出细弱的呜咽。爬山虎的卷须扫过她后颈时，铁栅栏缺口突然传来窸窣声。
"要帮忙吗？"
毛茸茸的脑袋从爬山虎叶间钻出来，男孩鼻尖沾着墙灰和碎叶。他钻进来的动作像只笨拙的树袋熊，背带裤膝盖处磨出毛边，露出底下结痂的旧伤。林琳注意到他右手小指裹着纱布，边缘渗出铁锈色的污渍。
"我叫程远。"男孩往裤子上蹭了蹭手心，仰头盯着二十米高的树冠。阳光穿过叶隙在他脸上跳动，左眼尾的朱砂痣像粒凝固的血珠。他突然露出虎牙笑了："你退后些，当心树皮屑掉进眼睛。"
林琳看着男孩的指甲缝嵌进青苔，脚踝被树皮刮出血珠。他爬得越高，树影就抖得越厉害，惊起一群麻雀撞碎阳光。腐叶的气息混着铁锈味钻进鼻腔，她看见程远的小腿肚在颤抖，却始终没发出半点声响。当气球绳缠上枝桠时，枯枝断裂的脆响让林琳捂住嘴巴——程远正悬在五米高空，单脚勾着摇摇欲坠的树杈。
"抓到了！"男孩突然倒挂着荡下来，牙齿咬着气球绳像衔着猎物的幼豹。他滑落时裤管被掀到膝盖上方，林琳看见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：青紫的淤血像霉斑，结痂的擦伤渗出淡黄组织液，还有一道月牙形的牙印。
程远把皱巴巴的气球塞给她时，草莓创可贴带着体温。暮色漫过幼儿园的彩绘围墙，他背对她蹲下系鞋带，后颈有道结痂的抓痕："我家就在对面二楼，窗台挂着碎花窗帘的那个。"
林琳踮脚望去，正好看见窗帘剧烈晃动。苍白的女人身影在布料褶皱间时隐时现，突然有瓷碗摔碎在水泥地上，溅起的鸡汤在玻璃窗划出油渍。程远猛地站起来挡住她的视线，睫毛在眼下投出鸦青色的阴影："我妈在练瑜伽。"
回去的路上，林琳发现程远走路时右脚有些跛。他的白袜边缘晕开血渍，却坚持要送她到幼儿园正门。分别时他突然拽住她发尾的蝴蝶结，声音轻得像蒲公英："明天还来这儿玩吗？我带你找四叶草。"
深夜，程远蜷缩在储藏室的小床上，就着手电筒的光翻开童话书。染血的创可贴夹在《小王子》第页，玫瑰花的插图被晕出淡粉色。楼下传来瓷片刮过地板的锐响，接着是父亲含混的咒骂："你这疯婆子又吐在沙发上！"
他摸出藏在枕头下的铁盒，把今天捡到的气球碎片放进去。盒底已经积攒了七枚玻璃弹珠、半截蜡笔和褪色的糖纸，现在又多出了块粉色橡胶。月光从气窗漏进来时，他听见母亲赤脚跑过走廊的脚步声，指甲抓挠门板的声响像老鼠在啃噬时光。